无声句与有声画——《(乾隆)长沙府志》中的八景图

阅读:10  时间:2019-06-10



《潇湘八景图》 局部 张远

在古代的地志书写传统中,人们十分注重对具有在地化特色景观的呈现,这一方面可以将不同府县的自然风光区别开来,另一方面又可以形塑悠久的地域人文。从取用的载体而言,大致可以分成风景插图、风景诗词两种类型,风景插图多置于方志卷首舆图志,以版画形式勾勒景点的大致轮廓;风景诗词则多位于方志卷中艺文志,以韵文形式描摹景点的神韵情状。爬梳历朝历代各处方志,在风景插图的数量上有八景、十六景、二十四景、三十二景之别,其中尤以八景图最为普遍,在刻绘地域山水景色及彰显人文风貌特征上也结合得最紧密。

在各地的八景中,若论出现时间之早及影响后世之久,当首推潇湘八景,具体包括潇湘夜雨、洞庭秋月、远浦归帆、平沙落雁、烟寺晚钟、渔村落照、山市晴岚、江天暮雪等八处景点。历史上较早绘制《潇湘八景图》的是北宋中后期的宋迪,其后夏圭、玉涧、法常、王洪、文征明等画家皆曾绘制过。《潇湘八景图》以生花妙笔精致描绘了地方风情,吸引了彼时及后世的文人不断地题诗填词,渐渐形成了文化史上令人神往的《潇湘八景图》及由此衍生的诗词创作现象。在明清两朝五百多年里,多次递修的《长沙府志》中多保留有《潇湘八景图》、潇湘八景诗词,其中晚出的《(乾隆)长沙府志》里存录的最为完备上乘,以此为观照之镜,探讨方志中《潇湘八景图》画艺与潇湘八景诗词意境间的互文共生现象。

《(乾隆)长沙府志》卷一舆图志部分的八景图囿于刻本上、下栏的版式,每一景皆被切割成两幅小图。在艺文志部分,完整收录了八景诗词全貌的有米芾、陈孚、朱瞻基、薛瑄、赵又昂、钟世贤六人,体裁分别有五古、七古、五绝、七绝、小令。北宋著名书画家米芾的潇湘八景诗体制颇为独特,在每首诗前皆缀有韵文小序,先看第一首。

潇湘夜雨

苦竹丛翳,鹧鸪哀鸣。江云黯黯,江水冥冥。翻河倒海,若注若倾。舞泣珠之渊客,悲鼓瑟之湘灵。

大王长啸起雄风,又逐行人入梦中。想像瑶台环佩湿,令人肠断楚江东。

在永州城东的湘水与潇水汇流之处,当夜幕降临时,细雨落入波光粼粼水面的景致,便称为潇湘夜雨。《潇湘夜雨图》画意疏朗通透,在有限的尺幅间,尽可能地容纳了较多自然元素。画面远处是起伏的重峦叠嶂,近处流水、草房、山石在烟云中缭绕,寥寥画笔便传神描摹出了一幅透着凄凉暗淡色调的景象,勾起了羁旅天涯游子的绵绵思乡情结。而米芾的诗营造出的意境与此别无二致,诗前小序择选苦竹、鹧鸪、云水这些浸润着哀思肃杀底色的意象,并连缀使用鲛人泣珠、湘灵鼓瑟典故,开篇便奠定了远游苦思的氛围,七绝正文更是以朴拙直白的语言强化行人断肠心绪。于此观之,米芾的诗在画意基础上做了一番诗境的引申。

再看元人陈孚的《潇湘八景诗·其三》。

远浦归帆

日落牛羊归,渡头动津鼓。烟昏不见人,隐隐数声橹。水波忽惊摇,大鱼纷跳舞。北风一何劲,帆飞过南浦。

远浦归帆之景在湘阴县城江边,湘阴是古代水驿要道,连接着洞庭、长沙,渔民商贾栖宿往来不息。先看《远浦归帆图》,画面主观营造动静两景的巨大反差,高耸入云的山峰静若处子,掩映在松柏之中的草庐紧闭柴门;画锋陡转,水面在微风的吹拂下,泛起阵阵涟漪,一叶叶扁舟鼓足风帆,鱼贯前行,描绘出了一幅动、静之景融汇无间的画面。而陈孚的诗则另辟蹊径,在有限的五古四十个字里尽可能地容纳了更多的动景,余晖之中,牛羊成群进圈;催渡鼓声响起,提醒着游人归去;云雾笼罩之下,耳畔传来橹桨拨水声;鱼儿在水波中起舞跳跃,舟船在强劲北风中一路畅行。画、诗两者相较,后者立意创新,别有一番韵味。

除了用诗体表现《潇湘八景图》之外,明人钟世贤则选择以填词的形式来描摹。

浪淘沙  山市晴岚

山市近山城。微雨初晴。晓来岚气扑天青。道是似烟烟又重,似雾还轻。莫怪不分明。望眼花生。碧纱笼里有人行。说与王维难着笔,空翠无声。

山市晴岚的景点在湘潭昭山,此处依山为廓,列肆为居,商贾往来,极为热闹。在《潇湘八景图》中,《山市晴岚图》最富蓬勃生气,在群山、云雾、松柏的环绕下,过往的人们聚集在各式商店货柜前,有买主、卖主讨价还价的争执场面,有担着扁担走街串巷的贩夫叫卖声,有聚集一处观看杂耍嬉戏的孩童,这些共同组成了一幅喧闹市集图。而《浪淘沙·山市晴岚》上阕先言山市所处地理位置、天气状况,以及因为云雾气包裹而呈现出的飘渺迷幻之状;下阕将笔触聚焦于写人,不从正面着手,反而是宕开一笔,以万籁俱寂衬托人世热闹。画与诗对景色的表现虽然手法存在不同之处,但在内容、意蕴诸多层面却达到了深度契合。

对《潇湘八景图》、潇湘八景诗词的讨论,涉及学术史上由来已久的诗画关系命题,苏轼曾激赏王维,不吝称誉“味摩诘之诗,诗中有画;观摩诘之画,画中有诗”。而就八景图、八景诗词所呈现的诗画关系,北宋著名禅僧洪觉范在《石门文字禅》中亦有精彩评骘:“宋迪作八景绝妙,人谓之‘无声句’。演上人戏余曰:‘道人能作有声画乎?’”换言之,画家用笔墨将自然景观涂抹到尺寸纸间,诗人则以字句巧妙组合再现自然景观意境,两种艺术形式在表现自然美景上,虽然取径或有不同,但在艺术感染力上却殊途同归,共臻化境。

(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)